15、班级
还是说说我曾经带过的那几个班吧。这几年，偶然会收到学生们的电话，说开同学会的事情，分开都十年甚至快二十年了，一起聚聚吧。每一次我都不知道怎样婉拒。我也想知道大家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但我无颜面对过去，面对被我瞒过骗过损害过的孩子们。我也曾在路上、在街上、在人群里见过他们中的几位，有时寒暄几句，打听些其他同学的情况，没几个过得有质量的，更不说什么重大的人生成就了。
有人说，一个英雄倒下去，千百个英雄站起来。而一个教师思想、智慧、知识、经验的荒芜和理想、信念的轰然倒塌，背后一定是许多学子的精神委靡、成长停滞。联想到我以前带过的那几个班级，确实如此啊。
初88级2班，我带过一年，我现存的影响好象就限于给学生录制些歌声和笑声。班上有一个叫吴慎书的同学，是我的科代表，方脸，身体单薄，喜欢看文学书，文章叙事议论很像一回事的。我当初如果有一定的文学的造诣，可以给他些读书写作的建议和意见的，可我什么也给不了他，初中后就没继续读了，做了一个很普通的木匠。我不觉得做普通人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想说，如果老师水平（当然是知识水平、道德水平和教育水平）高一些，学生中的一些潜质就可能被发掘出来，学生就可能有一个更好的发展，难道哪些现在做木匠的、做泥水匠的、拉三轮车的汉子们当中就没有一个有做科学家或者发明家的潜质吗？我宁愿相信，我的学生中一定有过作家歌唱家美术家，但因为我，他们最终就只是一个平庸的生命了。吴慎书告诉我，和班上的同学基本上没什么来往，听说周道贵混得最好，他现在是副乡长了。我在电话的这头苦笑，副乡就是那个近50人的班级最好的命运了吗？
初89级2班，我是初三才接手的。班上已经换过两个老班了，换上我是因为我刚刚拿了全县第一，如此而已。我那时记忆力很不错，两天下来就把全班同学认完了。然后呢，就是组织一次考试，各科都考，按考试的名次找不同层次的学生谈话。现在想起来，我这样做不是一下子就伤害了那些暂时落伍的学生了吗？有哪个孩子不希望得到新的班主任的认同、鼓励的呢？有谁愿意让一个才认识不到几天的人看不起呢？而且，学生的发展是多方面的，你认可学生的标准怎么就只是一次考试成绩呢？不能说教那个班毫无成绩，一年后有3位同学上了中专，还有几位上了省重点高中，但仅此而已。班上几乎没有搞过像样的班会活动，学生和我之间的情感淡锝很，有一次，学生和其他班的同学打群架，之前全班一半的孩子都知道，没有一个孩子告诉我，我当时咆哮得像狮子：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现在想来，学生为什么要告诉一个眼里只有分数只有优生的老师呢！班上的毕业留影我还留着，很奇怪啊，当时照相的老师让我们笑，而照片上除了我和几个老师在微笑，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分明是茫然和沧桑。
一个教育家说，反思+经验=成长。我当时也反思过，觉得教育如果仅仅就教一个分数，实在没什么意思，应该教学生一些更有力量的东西，比如习惯、态度和热情。89级毕业以后，我接手了一个初一，92级3班。因为我连续两届都算是出了成绩吧，所以学校领导很放纵，我在新的班级干的一切，都获得的是正面的评价。我由此想到，一些年轻的老师，他们抱怨学校不给他们时间和舞台，其实有时委屈的干出一点成绩来的话，自己的空间就会大出许多。
教学初92级3班，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想法，班上的干部实现轮换，全部“民选”，班级后面的墙报天天更新，“班级人物”啊，“班级新闻”啊，学生很喜欢看，班上还有各种各样的评比，不仅比成绩好，也比卫生习惯，比文明礼貌，比谁读的书多，比谁的手劲大，比谁在黑板上画得更好，总之，比试的机会多，展示自己的机会多，学生很快乐，我可以感受到他们“吱吱”的茁壮的成长。
但是一年后，我却不能不告别我的“实验”，遵照领导的要求，重举“应试”的大旗，带着一个全校老师寄予厚望的班级，去排除万难，去争取最大可能的升学率。初91级4班，一个以前从不了解的班级，一个第二年就要参加中考的班级，一个新组合起来的汇集了全年级四个班“精英”的所谓“快班”。为什么要重新组合？原因是很清楚的。既然重组这个班目的只有一个，既然领导那么赏识我，那我还能说些什么呢？不说呢，咱就做吧。怎么做呢？采取可能采取的一切措施，一切只为提升学生学业成绩。
歌手郑钧唱到：“我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却始终逃不出清代。”
我不怎么会唱歌，我只能感叹：我换了一个班，又换了一个班，却始终逃不出应试。
为了有效提高学生的成绩，我采取了许多办法，比如月考，严格排名奖励制度，定期的家长会以及走访学生家庭，全班50多位学生的家，我全部都走到了。时间好象不够用了，于是下午比其他班多上一节课，后来发展到让家远的学生住校，全班同学统一上晚自习。而且对晚自习的管理颇有心得：第一节老师有针对性的讲20分钟，学生马上练习相关内容的试题，再由老师讲评，当堂消化；第二节完全交给学生，每个人做到绝对的安静，绝对的有事情做，老师的工作是找个别学生谈心，或者给个别学生在办公室里辅导。
初91级4班的中考成绩完全可以用辉煌来形容，全班12位同学上了中专或者中师，还有接近20位同学上了省重点高中。记得当时有许多的家长上门来感谢我，请我吃饭，打听我以后上哪个班，他们的朋友或者亲戚的孩子要托付给我。记得当时的书记、乡长在后来的教师节表彰大会上发表感受，说学校要是多几个××（指我）就好了。
可是谁在乎孩子们的以后呢？谁在乎孩子们的“可持续性发展”了？那些上了中专中师的还算有了一个固定的工作，有两个现在也还算活的不错。那些上了高中的呢，由于初中变味的应试训练，他们好象太疲倦了，好象再没有什么冲力了，三年高中，有5位同学中途退学，三年以后，只有4位同学考上了大学。那些聪明的孩子，那些我曾经认为前途无量的孩子，他们果然前途无“亮”了。
我们对孩子的教育肯定是有个“有效期限”的，但这个“有效期限”应该有多长，仅仅一年半载吗？或者长一点，5年10年够不够？我记得有一个学校的校训，让孩子五十年后不后悔；我记得一个老师的理想，他要建设一所让孩子们永远怀念的学校。我的学生恐怕离开我不到一年就后悔了，怀念？他们不诅咒我和学校就是我们最大的造化了。
想到这些，我不可能不黯然神伤。
16、家长
那天在办公室里听同事聊天，聊到一位家长，同事无比的感慨，这样的家长太少了，你想想，每次过年，请全班主课老师吃饭，喝的是五粮液，这都不说，每位老师一条中华，另外是一个红包，钱呢不多，月月红，1200。全办公室都一片感叹声。
说实话，我还没有遇到这样慷慨的家长。如果遇到，你问我会不会去吃饭，去喝五粮液，去拿中华和红包？我也不好说能不能抵御住这样的诱惑。
我第一次被家长请吃饭，是在教第二个毕业班的时候，一位同事的朋友的孩子考上了中专，非常高兴，就让同事无论如何把全班老师请到，大家聚一聚。当时我是不打算去的，不是“吃人家的口软，拿人家的手软”吗？而且，老师和学生和家长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总觉得有点庸俗，我又是一喝酒就上脸的人，让人家看见，是不是不太好，有点影响形象。但终于还是去了，你是班主任，你不去不好，而且校长都去了，你有领导的架子大吗？
从此一发不可收啊，与家长之间除了谈学生，有时也谈其他，家长有时到学校，不光是了解学生的情况，而且有时也会到我的家里坐坐，带点水果、酒水一类的，有小孩以后，有的家长还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一点压岁钱。应该不多，50、100什么的。
我曾经很可耻的在计算自己菲薄的收入的时候，把这些家长赠送的钱物也纳入自己收入的一部分，另外还有些得意的感觉，觉得自己的劳动获得了认可，收一点东西、吃几次饭算什么呢？无伤大雅，无损我优秀教师的形象。大家不都这么做的吗？听说有同事在学生毕业的时候，每个学生多收了5元钱，50个学生正好250（当时的升学奖只有几十元），然后悄悄的给私吞掉。听说有同事专门约有钱的家长打牌，一次轻松赢个几百元。我已经比这类同事好得太多了。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警惕和家长的接触的呢？说来是两件事。一次我处理一个经常旷课的学生，要他通知家长到学校来。下午的时候，已经快放晚学了，他的妈妈来了，一连串的说对不起。我了解到，这孩子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他妈妈只有每天提上一点花生、瓜子之类的东西到市场上去零卖，赚得一点钱来保证他们一家三口（孩子还有一个奶奶）的生活。讲完这些以后，这位家长拿出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告诉我，这是两斤花生，家里穷，只有这个了，不能像其他家长那样表示得多一些，请我不要嫌弃，务请收下，以后多多关照她的孩子。
“不能像其他家长那样表示得多一些”，这句话以外的意思是什么呀？两斤花生静静的躺在我的桌子上，我收下了，不是为了吃它，而是让它来提醒自己，你已经堕落到只值两斤花生的地步了！我后来给这孩子买了新书包和新文具，以弥补那位贫困家长的损失。
另外的一次是，在回城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曾经多次聚过的家长，他的孩子我教了三年，后来上了职业高中。当时我脸上堆着笑容，正准备和这位家长打招呼，没想到，这位家长把我看了两眼，随后，转身走开。是他不认识我了吗？绝对不会的，大家不是多次的称兄道弟过吗？不是一同“感情深，一口闷”过好多回吗？他不是还到过我的家，和我言谈甚欢过吗？为什么居然那般漠然的不理睬我，留我一个人在路上长久的尴尬久久的发呆？
以后我想明白一些问题了。我曾经给一位朋友讲，家长有许多其实是很无奈的，甚至有很势利的家长，不会每个家长都那么真诚。他请你吃饭，说不定内心深处在狠狠的骂你；他送你钱物，不过是暂时的有求于你，其实呢，说不定他把你当成了一条有所作用的狗而已。你教他孩子的时候，他对你笑脸相迎；你不教他的孩子了，或者是他的孩子并没有获得他想象的发展，那他不啐你就算不错了。
朋友给我讲，你怎么能够去埋怨家长呢？你遭受恶劣的对待，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谁把老师和家长之间的关系给兑上水了给”剪不清，理更乱“了？不正是你自己吗？你也有当家长的时候，请问，你乐意去低声下气的“孝敬”你孩子的老师吗？
在吴非老师的《不跪着教书》一本书里，有两则有关老师和家长的故事，令我深思。一则说的是有个老师买了新房，装修的任务请家长帮忙，家长心知肚明，几个人一合计，每人掏一笔钱，有人负责买建材，有人负责工程队，房子好了，几家孩子也当上了”三好“，后来也上了大学。家长可不是傻子，钱是被老师”讹“去了，现在他们也无求于老师了，便把老师当年的媚态和吝啬到处说给别人听，说的这老师很窝心，恨不得把自己家的房子给扒了！
另外的一则是说一群教师到学生家长开的内衣厂”参观“，临走时厂长每人男女内衣各一包，大家欣然接受。事后该生对同学吹牛：所有老师，不管男女，贴身穿的都是我爸爸送的，不信可以打赌。
有时我常常想到一个词，“品质”。一个真正的人之师应该具备怎样的品质呢？我作为一个教书匠，与那些受人真心敬仰的人之师相比，欠缺的难道仅仅是智慧、理念、知识、技术之类的元素吗？我欠缺更多的是一种品质，抵御诱惑、不轻易媚俗的品质，是一个知识分子必要的高贵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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