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还会讲述我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一类的往事。面对我的那一大堆往事的时候,我的感觉是什么?苍凉。对,苍凉,不如悲凉那样感伤,却更无奈,更阔大,更茫然,更有一不小心就踏入中年的隆重的沧桑感。
好象许多老师都没有什么青春期,或者说他们纵然有,却太短暂,大家当上老师不久就自自然然的老气横秋了,每天的上课逐渐变味成了单调乏味的毫无新意的重复劳动,我们的教育生涯被定义为:妥协,茫然,压抑,灰色,匠气,乏味,冷漠,卑微……
水木年华在《你们》中唱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生活让我们改变了自己
有人已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有人还为理想在努力”
我好象从来没有找到我要的东西。我为什么教书?因为我要有一个工作来提供我生存所需要的薪水!每每听到有人号召大家把教育作为自己人生的事业来经营,我就觉得荒唐。在教育圈混了这么多年,我没有见过几位像干干、郭初阳、铁皮鼓、摩西、刘支书助理一类的教育疯子,有几个老师有什么教育的理想?有吗?我们似乎有过梦,让我们睡眠质量不佳的梦;我们似乎有过梦想,比如评职称,长工资,当行政,或者干脆换个工作,甚至我的一位不到四十岁的老师同学,他最大的梦想是早日退休!
为什么我们在工作中很快就沦落为自怨自艾的人,丧失激情的人,缺乏高贵精神支柱的人,缺少大境界的召唤和生存智慧的指引的工作机器?为什么我们成为了灰头土脑的“沉默的大多数”,工作仅仅带给我们物质利益,而我们的精神方面却一贫如洗?我想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我们是没有职业理想的人。一个叫“游行侠”的网友发帖指出:“现在我们的老师成了筋疲力尽的人,学生活得有如农民般痛苦。如果教育带给人的是痛苦和折磨,那真的是世界的末日。”
好象我确实进入了教育的世界末日。我最喜欢轻轻唱着这样的歌词,一边唱,一边默默的荒唐的落泪:
“所有知道我名字的啊你们好不好
世界是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当我尝尽人情冷暖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
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10、献课
教师生涯其实是非常短暂的,一届学生下来就是三年,享受自己教育成果的同时又不由的暗暗感叹,自己又老了三岁了。我后来供职的学校有一个三优实验班,每一届从初一到高三下来就是六年,你短短三四十年的教育生涯有几个六年?
工作一晃就六七年了,带了三届毕业班,当上了县优秀教师和县优秀班主任,也算是骨干教师,是青年才俊了,所以这一年献课赛课为学校争光的重担就无法推脱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先是分区献课,说实话,当初大家都没有多少花架子,也不怎么准备,平时怎么上到时候就怎么上,很少有事先演习了一遍又一遍的。记得后来有一次去听一位老师的公开课,听课的老师是慕名而至,把一个小小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上课铃响,一位学生迟到了,在教室门口挤不进去,小家伙很是着急的请老师们让让,他说,老师还等着要回答第三个问题了。开始没明白,等到小家伙真的流畅正确的回答了老师的第三个问题时,我和几个同事全明白了。说实话,那堂课真是上得行云流水,无懈可击,但却也真让我们有网上一位朋友说的吃饭吃到苍蝇的那种感觉。
我记得我当时上的课文是《谈骨气》,课文结构很简单的,我一节课处理完。具体的经过忘记了,只记得当时组织了一个讨论的环节,学生四个人一个小组,讨论了我设计的几个比较简单却有利于理解课文内容和写作技巧的问题,然后请学生一个一个问题的回答。这堂课显然缺少深度和课外的有效延伸,是极其容易遭受到干干们的鄙视的,但师生间确实互动得不错,记得下课时拖了一下堂,我请学生原谅,一个调皮的学生大声说,没关系,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一时间学生和听课的老师全体笑翻。
课上下来后,县上的两位教研员对我的课赞赏有加,认为讨论的环节、互动的热烈是最出采的地方。怎么说呢?那时候是1992年,新课程的改革根本没启动,大家的观念还很传统甚至可以说很原始落后,所以我就凭自己的小聪明“先发制人”了。
后来我顺理成章的参加了县上的决赛,遵照一位中心组老师的建议修改自己的教学设计。这个老师苦口婆心的给我传经送宝,他说,公开课最应该考虑的是评委和听课老师的情绪要求,你把讨论定个15分钟,那评委和老师到时候干什么,他们都“磨皮擦痒”(四川话,不知别的地方是否也这样说,就是不耐烦的意思),你的课还可能拿奖吗?讨论有过三两分钟就够了,做做样子;还有,你设计的学生提问的环节应该拿掉,学生乱问你怎么办,你上课的所有环节都应该容易控制,尽在掌握,管学生干什么,你拿奖才重要!
我真的照着老师的点拨去做了,一堂课顺利的表演成功,一等奖到手了。
以后我就小有名气了,有一天也混成中心组的一员了,我外出听课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对献课赛课的阴暗丑陋的一面也有了更多的认识。许多献课的老师,他们努力让课堂热闹起来,甚至斑斓起来,甚至课堂干脆成了小品课、电视课、歌唱会,他们调动一切手段,设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众多教育环节,其实都是在讨评委的欢心,他们不是为学生在授课,学生只不过是他们演出的道具而已。
有一次,我点评了一位老师的公开课,我认为这位老师已经成了幻灯片的解说员了,他一堂课用了三十多张的幻灯片,你想等把幻灯片都解说完了,哪还有师生“喘息”的时间!我话还没说完,一位老师就提醒我不要再说下去,因为大家都应该遵守一个普遍的规则,对公开课的评价应该是只说优点,缺点最多轻描淡写,谁也不许认真,不然中午吃饭的时候,献课学校可不乐意买单的。
时间过去这些年了,我听过的具备“温度”和“深度”两个要素的优秀的公开课实在不多,包括我听过的几次成都市和四川省的献课活动。前几年有幸听了韩军的课,前不久又有幸听了钱梦龙的课,程红兵的课,我不能说他们比我上得差,更不能说他们的课在迎合评委老师,有资格当他们评委老师的教师中国籍的怕不很多,但他们的献课好象在其他地方已经不止一次的表演过,这是不是也算是“吃了一次苍蝇”呢?
11、智慧
我何曾有过教育上的智慧,你不学习,不反思,不探讨,怎么可能有什么智慧,有的不过是一些小聪明罢了。
还记得刚刚担任班主任工作的时候,当时想的就是让学生喜欢我,怎么让学生喜欢上我呢?他们不是喜欢玩吗?让他们玩过痛快他们不就喜欢上我了吗?于是,我提个录音机搞班级个人演唱会,学生哪会儿对自己的声音能够被老师录进机器兴奋不已,每周班会的时候学生就提醒我,老师,今天别忘了提录音机呀。半学期的班会就这样下来了,大家都乐在其中。现在想起来,确实也让学生喜欢上我了,但我的班级难道是歌手培训基地?除了去录了半学期的歌,我还为学生的成长做了一些什么?教室里好象从来没干净过,学生好的卫生习惯和其他种种习惯都没怎么养成,他们中的许多除了对唱歌感些兴趣,好象在学习各方面都没有得到我有效的引导,我算个什么好老师呀!
记得后来作文教学,根本教不来,就是上课念几篇范文,然后出个题目让学生写,学生写好后,再把学生中的优秀一点的贴在墙壁上,后来发现,除了作文贴出来的同学有写作热情,别的同学都烦写作。怎么办呢?干脆给有进步的同学打100分。谁敢给学生作文打100分呀?当时哪有什么满分作文呀?我敢,我班上就有,结果有一段时间学生为了得个作文的100分拼命的写作,我好得意。再后来学生又没有兴趣了。怎么办?我想来想去,兴起了一个作文评级活动,把全班学生按作文水平分作四个等级,最好的是甲A,以后依次是甲B,乙级和丙级,后来足球风席卷中华大地,我发现中国足球的联赛等级基本上就是我班当时定的作文等级,中国足协的智商就我这水平,你说中国足球该有多臭。继续说,评定等级以后,严格升降级制度——你只要连续写出三篇水平有进步的文章,你就升级,并享受免交一次作文的待遇;你只要两次写出与你的作文等级不符合的作文,你就降级,并加写作文一次。好家伙,班上是人人自危,又热闹了好长一些日子。其实,我从来没有系统的去钻研过作文教学,老是用这些场外的招数去应对场上的情形。是,我的一些学生的作文还获得过各级比赛的优胜,人家也说我教学作文有一套,他们想不到,我有的不过是这些耍小聪明耍出来的玩意儿。
我有时津津乐道的成功的教育案例,仔细想想,也不过是凑巧成功罢了,充满了投机的性质和变数的可能。比如说吧,后来有一个Y同学,第一年高考时只考了280多分,只好来补习。这孩子很内向,在高一的时候,尤其是他的母亲去世以后,他的父亲又稍嫌匆忙的给他找了个后母,他更是消极,天天上网吧折腾自己,成绩自然到了高考那个结局。Y想读补习班,但学校不收。多交钱也不收,他父亲和我是朋友,就来找我帮忙,我知道这孩子字写得好,还会画画,有点名堂,不上大学是可惜了一点,就答应了下来。结果去找校长,校长根本不买我的帐,不给面子,这点分到哪里也读不了,这点分不可能上大学,校长给我讲。我找到Y同学,把事情经过告诉他,让他知道,没人要他,他很难过的,快哭了。我问,你真想好好读书吗?他说是。我又问,你能保证考上大学吗?他说,能。我气冲冲的拉着他的手,又去找校长。校长还是不答应。我说,明年保证考上还不行吗?校长说,你怎么保证?我当时是脱口而出:他考不上,我把他杀了!
我真这么说了的。有老师这样说话吗?
后来学校收下了他,结果第二年他还是没考上,360多分。我真是遇到有悟性的好孩子了,他给我打电话,说叔叔你原谅我,你今年不杀我,再给我一年时间,我明年一定考上,明年考不上你再动手。第三年他考了459分,是2003年啊,那年的数学特别难,他上了一所还不算很差的大学。
一个老师说学生考不上就要杀学生,这完全是丧失理智的话,考大学有那么重要吗?而且,这样血腥的说话该给孩子留下怎样的人生记忆?如果这番话不是恰好刺激了他,触动了他,而是让他更绝望?如果2003年他还没考上呢,是不是真的要出现“2003年的那一场血”?
智慧型教师应该是具有较高教育智慧水平的教师。智慧型教师的教育智慧是教育科学与艺术高度融合的产物,是教师在探求教育教学规律基础上长期实践、感悟、反思的结果,也是教师教育理念、知识学养、情感与价值观、教育机智、教学风格等多方面素质高度个性化的综合体现。教师教育智慧的形成途径是多方面的,因而教育智慧的构成也是多类型、多层面的。它既包含了基于整体感知、直觉把握形成的知性智慧,基于理论思考、规律认识形成的理性智慧,基于职业感、道德感、人际交往、师爱形成的情感智慧,也包含了基于个体经验积累、实践感悟、教学反思形成的实践智慧。教育智慧是教师整体素质的核心构成,它内在地决定着教师教学工作的状态、质量,进而深刻地影响着人才培养的质量。
像我这样的教育者是一个智慧型的教师吗?我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教书匠罢了,我遇到了一个好时代,这个时代对老师的要求其实根本不高,你只要有一个老师的身份就可以当一个心安理得的老师了,哪怕你是照本宣科,哪怕你是投机取巧,都行啊。我也遇到了一些好学生,你提台录音机就能让他们围着你团团转,你即使骂他,你甚至说要杀他,他还能感谢你,并且因此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的去考个大学让你以后有吹牛的“吹资”。
呜呼哀哉!
12、校长
请赐给我安详,以接受我所不能改变的;请赐给我勇气,以改变我所能改变的;请赐给我智慧,以判断能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佚名
骑行在南门桥的时候,匆匆的遇到了匆忙行走的校长。校长已经退休,应该没有什么再忙的事情了,看他那样子,却又确实像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寒暄过后,各自奔各自的事情去。校长已经半个脑袋的白头发了,头发蓬乱,一如我乱糟糟的心情。
遇到校长,不能不勾起一些已经稍微暗淡的回忆,于是有关校长的文字就注定要“早产”了。
和校长认识20年了,好象他这一生就是奔这个校长来的,他干了20多年的校长吧,大家都说校长是个好人,不整人,其实我常常还说他整不来人。各位看客,估计你们都知道,整人是一件多么容易显示咱国人智慧的事情,那些年要整个人太容易了。一个学生给我讲 ,一次他们校长很亲切的鼓励大家给他题建议和意见,并且鼓励署名,说提得好的他要奖励,那学生就提了三条意见,其中的一条是建议他中午不要喝太多的酒,免得下午全校都是一股烧酒的味道,结果他第二学期就被派到下面的一个村小锻炼去了,还宣布这个学生暂时负责村小的工作,不知道的人好多还以为我这个学生高升了呢。
校长却不整人,是个没多少心计的人,如同他没有太多的言语一样。每次开会,校长都说不上几句,说的不过是上级的一些指示,或者就读读文件。校长是上政治的,经常指导学生勾划重点,他爱说的就是,“这是重点啊,快勾”,“这是重点之重点啊,快勾”。校长有时话少得近乎木讷,就有闹笑话的时候,比如有一次和一个老师的姐姐吵架,那老师因为工作能力的问题,没有继续留在中学工作,回到小学去了,她姐姐却很是在意,到学校和校长争论,然后就有点泼妇的样子了,她说校长是“成心的,是资格的黑XX(成都骂人的话,就是说PP)”,校长很是激动,当着很多的老师学生,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没有亲自看过”。以后有一段时间,大家摆龙门阵,一讲什么事情,就有人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没有亲自看过”,然后大家就会想到校长当时的窘样。校长是个连架都不会吵的人啊,你说他怎么会整人。
校长不太会喝酒,也不会抽烟,打牌也就是意思意思,小表示,有一次过教师节,他把全体受到乡政府表彰的老师给拉到小饭店招待了一顿,然后回到他的办公室,他带头打牌与民同乐,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大家的输赢不超过十元钱,那次玩牌给我印象很深,因为我第一次听到校长说粗话,他拿了臭牌也会生气骂娘。这样的校长大家也认同,但好象上面的人就不怎么看好他,你想,工作都不说,你连打牌喝酒这些都没有魄力,怎么能够陪好上面的人?怎么让上面的人然后给学校解决一些财政等方面的困难?经常是乡上的干部一个月不会到学校来一次,局上的领导来学校看看,也很少留在学校吃午饭,关键就是校长陪人家,人家喝酒不开心,娱乐不彻底。
于是学校就只有穷下去,学校穷了什么事情都办得不很爽快。一次儿童节,全校十个班都搞活动,你猜校长最后批了多少活动经费,不超过20元!,每次年终发大家眼巴巴盼望许久的奖金,就会见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算过来算过去,白天算晚上还算,结果呢,彼此之间的差距基本上不超过20元,你要知道,我说的已经是九十年代的事情了,那会儿邓小平已经准备好“南巡”了。每次发钱下来,很多骨干教师都有老大的意见,为什么我的成绩比他好那么多,我还是拿这一点。校长就会躲闪到办公室去,一直到大家都散开他才又重出江湖。
学校这个江湖其实是不适合校长呆下去的,他基本上就是个维持会的干活。学校基本上没组织过什么象样的理论学习,教育研究,就是局上组织什么学习交流活动,校长也舍不得出一点活动经费,经常就是去一两个代表罢了。是校长让我当上了什么优秀,是校长在默默的栽培我,但我在那个乡村中学确实没有学到教育教学方面更多的东西,受到更多的影响和启迪,我像一个白痴一样东闯西撞,如此而已。我还清楚的是,学校在那十年的时间,基本上没搞过什么大型一点的活动,就是日常的常规教育、习惯养成教育也没怎么认真扎实的开展过,你可以想一想,这样的学校,能够培养出高素质的人才吗?
后来有幸遇到了另外的校长,他们有雄心,他们有教育理想和教育信念,他们有相对于原来校长广阔得太多的教育视野,他们也熟悉现代学校的管理办法,在他们的关心关怀下,我才开始真正的“换脑”,更新自己,改善自己,做一个不那么太丢人现眼的教书匠。我常常在想啊,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学校都有一个称职的校长,每一个校长都有自己的教育理想和才能的施展空间,都可以像蔡元培影响北大师生那样影响他周围的老师同学,那么中国的教育就真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了,像我这样的教书匠就会越来越少。
我又想起校长的一头蓬乱的头发了。我自然不会忘记校长,也不会太生他的气,他没有给我实质的影响,但他没有整过我,哪怕我有时诋毁他,他至少比那些没有能力更没有底线的无耻的官员要好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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