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故事(我的叙述是否属于故事还无法确定,姑且称之为故事吧)发生在上个世纪末我念书的师范学院里。如今已是三十年后,故事中的大部分人物犹如许多条泥鳅,在我的记忆中溜来滑去,让我感觉到它们,却难以将它们捉住。所以以下我的叙述是否可靠,我无法肯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故事中的主人公白磊,以及我们那时居住的寝室,大名鼎鼎的5410,还有另两名5410成员,AP和GS,已是煮熟的泥鳅,正静静地躺在我面前的盘子里。
1995年冬天某个下午的阳光不太普通,已具有了春天的温度。白磊光着头走在阳光中,头皮泛着青白的光。他的双手戴着手铐,垂在小腹前。他只穿了一件掉光了纽扣的白衬衫,不怎么健美的胸脯和肚皮白皙得耀眼。两名皮肤黝黑的警察把手搭在白磊肩上押着他走。因为白磊很高,两名警察必须踮起脚尖将手伸直,才能够得着白磊的肩。这景象看起来就像是两名警察挂在白磊的肩上被白磊拖着走。到了一辆警车前,两名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点点头,突然跳起来,把白磊推向警车。我认为他们跳起来的目的是为了能用手平推白磊。白磊跌跌撞撞冲向警车,下巴碰在了车顶上。白磊站稳后,转过身来。我以为他要对那两名警察怒目而视。然而他没有看那两名警察,也没有看路边这些沉默的我们。他的目光散淡,没有焦点,没有愤怒,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痛苦和孤独。然后他又转身钻进了警车。
关于白磊白皙的皮肤,在这里我有必要说明几句。除了身材高大以外,白磊怎么看也不像蒙古族人。他的皮肤的白皙程度甚至超过我们江南的任何一位女性。所以在学院里他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另外,他的面容清秀,喜欢他的女孩自然也多了,至少我们班里就有五、六个。许荆也算是其中一个。她现在是我的妻子。只不过她长得黑胖,那时根本就不敢喜欢白磊,只能崇拜他。我那时的恋人阿紫也偷偷地喜欢白磊。一次,我们系里举行足球赛。白磊穿一身白球衣,白球袜,白球鞋,在球场上奔跑,整个球场上一片白光飞舞。当晚我和阿紫吃夜宵时,问她我的球踢得怎样。她一脸愕然,“你上场了吗?”然后自知失言,就闭口不语。在我的逼问下,她才说她只在看白磊。我的醋意在一个月后还未消失。
二
我孤独地坐在1993年秋天的5410寝室里,背对着窗,面前放着一本小说。我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外寂静的过道里。
白磊手中拿着蚊帐出现在门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又退出门外,看了看门牌,才走进来。我看着他爬到贴着“白磊”的床上挂蚊帐。这时我知道了他叫白磊。
白磊挂完蚊帐,看着我床上写有我名字的牌子,冒出了一句话:
“你他妈的就叫杨辉?那个南宋的数学家?”
“……”
“你他妈的是哪儿来的?”
“……”
“你他妈的怎么来得这么早?”
“……”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说话呀?”
“……”
白磊一张口就是满嘴翘舌音和他妈的。平常说的听的都是南方味的普通话,这时突然笼罩在白磊的北方普通话下,我只有发愣的份。三年后,我坐在许荆那间破旧房间里的木板床上,屁股不安份地扭动着,床板在我的屁股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在嘎吱嘎吱的声音中,我与许荆谈起了白磊。许荆一脸神往,说:“白磊的普通话是最棒的,特别是那个他妈的非常有味道。”我告诉许荆,1993年我带着录取通知书提前两天去学院报到,所以我是我们班里最早认识白磊的人。
白磊是黑龙江人,父母都在这个学院里工作。于是他以主人的身份带着我熟悉校园,买菜票。
晚餐时,白磊带我去餐厅。在餐厅门口,我看见门上方写着“西餐厅”,就畏缩不前,说:“我不会吃西餐。”白磊嗤了一声,说:“你以为这他妈的狗屁地方还会有西餐?”原来这餐厅是以所在方位命名的。这顿晚餐中,白磊一直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的那份糖醋排骨和二两饭,而我就着一盘咸菜毛豆,吃下了九两饭。最后在白磊惊愕的目光中,我将筷子一扔,打了个满意的饱嗝,说:“真他妈的过瘾!”在这顿晚餐中,我学会了说他妈的,为以后我以及我的女儿炉火纯青地使用它打下了基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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