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在房间里留下的余热还未退尽，太阳光又照在窗帘上了。我翻了个身，整夜未干过的背脊离开席子时发出吱吱的叫声。很快我就被越来越高的温度逼得坐了起来，打开了电风扇。印象中，夏天的清晨向来是凉爽的。童年时的乡村里，父亲和大哥总是顶着夏天的晨露，到地里趁凉赶活儿，快到吃午饭时，一天的活儿就干完了。在吃早饭前，我紧紧地裹着毯子睡懒觉，直到被母亲叫醒去给父亲和大哥送早饭。
我看了看钟，六点四十七，就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中央新闻。我洗完脸，收音机里开始播报天气情况。今天最高气温三十九摄氏度！
我懒洋洋地抱起一袋石灰，往刚挑来的一桶水中倒了半袋进去。郑文拿了根木棍搅拌起来。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本来这活儿是由郑文、孙远路、杨新水和我四个人包下的，郑文今天竟把他的老婆也带来了。在一间学生宿舍里，孙远路和校长在讨论如何粉刷的问题。校长老婆提着一个用笋壳扎成的刷子在看我们搅拌石灰浆。她昨天花了半个下午扎了几把刷子。这意味着校长和他老婆也加入进来了，这使我原来的劲头一下泄了许多。这次刷墙也是我体验生活的一项内容，我想尝尝通过体力劳动赚钱的滋味。
午饭是在孙远路家吃的。中午快收工时，杨新水招呼我去校外小吃店吃炒面。孙远路说省着点吧，去我家吃算了。他又远远地朝教工楼喊他的老婆，要他多烧两个人的饭。吃午饭时，人觉得很累，但还是兴致勃勃的。孙远路说，照上午的速度，最多五六天就可完工。他又算了一番，高兴地说，照这样干，每天有八十元的收入。
下午，石灰水对皮肤的腐蚀作用开始表现出来。我和孙远路、杨新水刷高处，有时站在桌子上还得踮起脚才能刷到。这时石灰水就顺着刷子倒流下来，流到手上。孙远路和杨新水的手掌上被石灰水烧出了几个小孔。我穿着迷彩服，袖口很硬，石灰水流到手腕上，那一带的皮肤就变薄了，被袖口一摩擦，便露出了里面的嫩肉，再经石灰水和汗水一浸，痛得钻心。低头看看那几个在低处刷墙的，心里恨恨地骂了几声他妈的，恨不得把身边半桶石灰水泼向他们，然后把桶扣在校长头上。
脸上的汗水风干成了盐分，使脸皮变得紧绷绷的，这时天已快黑了，我们收了工。经过教工楼时，我发现一楼的过道里停放着一辆我非常熟悉的自行车，心跳就开始加速了。看了看二楼，201亮着灯。我知道简阳到学校里来了。
五、
简阳是数学老师老简的女儿。
我来这学校报到那天，与同来报到的杨新水去大学校友孙远路家吃晚饭。来到教工楼前，见到几位老师站在那里闲谈。他们与我们见过几次面，一看见我们，就亲热地叫我们小梁和小杨。我突然发现老简老婆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带点羞怯地望着我们。我一阵心慌，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后来我知道这个女孩叫简阳，是老简的女儿，高中刚毕业，未考上大学。一个月后的一天，我站在宿舍走廊上，简阳在楼下走过时看见我，就说："梁老师，到你宿舍里玩一会可以吗？"我说可以。刚进宿舍时她还是怯生生的，后来看到书架上有许多书，征得我同意后，就翻看起来。书架上有一本我大学时的影集，她发现了就翻了翻，指着里面几张女孩的照片问："梁老师，哪个是你的女朋友？"我说都不是，翻到全班集体照指着王婧说，这就是。她看了一会，合上影集，借了两本书就走了。
杨新水住在我隔壁。简阳经常跑到我们这里来玩，与我们混得很熟。我们经常在无聊的时候玩牌。一天，杨新水突然对我说，他有点喜欢简阳。我听了一楞，心里竟有点乱。晚上我躺在床上心想，我这是怎么了，今天竟发现自己有些喜欢简阳了，这怎么对得起王婧。
王婧每隔两个月来我这里一次，更多的时候是我往她那儿跑。她在离我很远的一所乡下初中教书。一次简阳在王婧走了以后，对我说："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嘛。"我笑着说比起你差远了。她笑了笑，有点不可捉摸。我觉得我失言了。
杨新水和简阳的关系渐渐密切起来。我觉得有些失落。
教书生活最能消磨人的意志，两年的时间足以让我变成一个一事无成的混蛋。两年时间也使社会起了很大的变化，一切向前看成了一切向钱看，繁荣昌盛成了繁荣娼盛。然而我的口袋仍然干瘪。
杨新水与简阳的关系变得若即若离了。我常问杨新水他与简阳的关系进展如何，他总是苦笑与叹气。简阳一直没找到合意的工作，脾气有些变了，来我们这里玩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王婧被一个许诺给她十万块钱的人追得动了心，很快就和那个人上了床。这是王婧在给我的分手信中告诉我的。她不敢给我打电话。我伤心得要发疯，担心王婧被人给骗了。我最终没去找王婧。我要活出个样子来，我这样想的时候心中无比悲壮。
孤独，碌碌无为，无聊。心中的悲壮却日渐稀薄。
有一天，我不想再孤独下去了，就去找简阳。那时简阳经常一个人坐在操场的旗杆下。那一天，我看见简阳又坐在旗杆下，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她还没走。我就走到她的身边。她身穿紫色的连衣裙，披散着长发，在月光下，就象一个美丽的女鬼。她看见我，说："梁老师……"我就在她身边坐下。
那次我和简阳是从哪个话题开始谈起来的，我已不记得了。谈话的内容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谈了一些关于孤独、寒冷、凄美、自然之类的话题，甚至谈到了性。我发现我们的观点是惊人的相似。但她对婚前同居的人有一种鄙视的态度，这使我想起了我和王婧的关系，便羞愧不已。对于这个话题我没有说出我的看法，我没有勇气面对纯洁的简阳说出来。
第二天傍晚，简阳又坐在旗杆下。我心里激动起来，觉得她是在等我。天阴阴的，渐渐地黑下来，月亮被掩在云里。简阳还没离开，我就向她走过去了。此后我就有很多机会和简阳单独在一起。和简阳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想起杨新水，就觉得自己有些卑鄙。我尽量避开杨新水，见到他时，总是心虚地向他笑笑。
到了我开始经常勇敢地盯着简阳的眼睛时，我觉得简阳看我的目光是含情脉脉的。这时我就没有任何顾忌了，向简阳说出了俗气之极的那三个字。俗气之极是简阳对我说出的那三个字的评价。她当场就这样评价了，说明了我这个人更是俗气之极。
简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并且开始躲避我。这使我觉得她以前的含情脉脉是为了引我上钩，等我将要咬钩时，她猛的把钩收走了。我变成了一条孤独的鱼。尽管世界很大，我却觉得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的黑箱子里，透不过气来。王婧离开我时给了我同样的感觉。我在这个黑箱子里呆了很久，突然一拳把黑箱子打了一个孔。我看见了一丝光明。我想如简阳还当我是朋友，我还是可以经常见到她的。就写了一封信，找个机会给了简阳。我在信上说，我的那些行为只是为了忘掉王婧，现在我已经忘掉她了；既然她对我没有那种感觉，就别在意我的那些行为，希望能继续做朋友。简阳在看了信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学校，不知去哪里了，一直到放暑假我都没见到她。
六、
简阳好象总和月亮有着联系。晚上天空中又有了大半个月亮。
我坐在旗杆下，望着教工楼201的灯光。我独自一人一直坐到夜里十二点钟。我等待着简阳的出现，出现在操场上，来到旗杆下坐着。但我没见到她。十二点钟后，身上渐渐有了凉意，我只好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宿舍，然而心中并没有多少失望。
房间里还是热烘烘的。我的身体很快受到这种气氛的诱惑，变得躁热而僵硬。我无法不抚摸自己，脑中回忆着与王婧做爱的情景。当躁热退去，我变得疲软。我放松地躺着，脑中无比空旷，再也没有那种思念一个人的紧迫感。我有些奇怪，为什么刚才我脑中想的不是简阳？所谓的爱情是不是和人的性欲有某种联系？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当孙远路来叫我和杨新水起床时，已是早上七点半了。我打开了电风扇猛扇一阵，边穿衣服边走到走廊上，说："好累啊，我还想再睡一会。"孙远路笑嘻嘻地说："怎么？昨晚打手枪了？"我说："没办法啊，哪象你有老婆抱。"杨新水也起来了。孙远路说："你们动作快点，马上就要工作了。"
经过教工楼，我不由自主地朝201的窗口望了望。我发现杨新水也朝拿儿望，可能他也知道简阳在这儿了。今天我十分亢奋，干活很卖力。杨新水也是这样。这证明了他已知道简阳在学校里了。
在校长的水杯炸裂之前，我几乎无视了今天的热度。校长对我今天的表现大加赞赏，使我这两天积累起来的对他的不满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然后就在我开始沾沾自喜的时候，一声沉闷的声响和接下来的几声清脆悦耳的声响惊醒了我。（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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